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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件事情在我心裡很久了

事隔近二十年,每每想起那時的少不更事,總讓自己覺得羞慚

如果能夠

我真想向哆拉A夢借時光機回到那292公車上

對那個不懂事的無知少年好好教訓一番...

 

《正副駕駛》

我的父親,土生土長的台北人

憲役時認識了隻身從台南北上在成衣廠當作業員的母親,退伍後結婚陸續有了我們三姊弟

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總是騎野狼機車代步

當我們五人組要一起出門時,媽媽做後坐抱著小我五歲的弟弟,後面媽媽後面是姊姊

我則會被放在"前坐"- 那其實不算是個座位,是寶藍色的野狼Dahsong油箱

二邊還各有一個翅膀圖案


野狼油箱其實沒有坐墊,所以其實我是佔了父親一半的位置坐在他懷裡的

坐在最前頭,我擔任副駕駛,二雙小手也學父親抓著機車龍頭,煞有其事地催油、煞車、按喇叭

我永遠看不懂時速表隔壁那個錶是做什麼用,車子停紅燈沒在動卻也不時時地在飛舞

進加油站時,副駕駛便立刻轉換成加油助手的角色,負責打開油箱蓋讓車子加油

因為是打檔車引擎前置,其實運轉時的龍頭震動會比引擎後置的速克達明顯很多

每次下車,我的雙手總是麻的,但迎風前進的廣闊視野,和父親溫暖又安全的懷抱

卻總能讓童稚未開的我,在短暫旅程中忘卻手裡傳來的陣陣麻木

 

印象中,這個副駕駛座位我坐了好久

在1985的年代裡,這野狼五貼組的身影,總是倏忽地穿梭在五股觀音山的金色夕陽裡

一家闔樂,落日餘暉,簡單的幸福隨著歡笑聲一路洋溢...

帶著睡意,我總是就這麼抓著龍頭,在回家的路上伏在那油箱睡著

寶藍色,一點都不柔軟,只有紮紮實實地規律震動

但,我卻能放心地一路睡到家

因為,我有一個很盡職的正駕駛

 

《著迷》

隨著三個小孩一天天長大,我們陸續上了小學

身高也是倍數成長,直到五年級,我身高已經有168公分了

野狼五人組的身影也隨著制服上增加的學號,漸漸減少為四人...三人...二人...

後來,母親去當了新光的保險業務,買了部速克達跑客戶

於是,寶藍色的野狼那時開始就僅剩正駕駛一人獨享

 

民國70年,十項建設如火如荼地陸續完工,台灣的經濟飛得比飛機還快

即便如此,在當時要從二輪變四輪仍不是件容易的事

還記得路上跑得都還是萬字標記的裕隆、飛羚和老喜美

開進口車更是有錢人的象徵,更不用說德國的賓士和寶馬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小時候對汽車標誌很著迷

不論是國產的、日本的、歐洲的、美國的...我總是能很準確地說出那個標誌是什麼車

勞斯萊斯的勝利女神、賓士豎立的三芒星、寶馬的藍白羅旋槳、雪弗蘭的大十字、積架的飛躍銀豹...

這完全拜我家裡當時一本古董級的汽車年鑑所賜

母親覺得我很喜歡車子,想我將來一定會像父親一樣會是汽車達人,總是會問我:那是什麼車?

但其實我在意的只是標誌和徽章而已

 

《第一部車》

有一天晚上,一個稀鬆平常的週末夏夜,父親忽然說要帶我去一個神秘的地方

他不說是哪裡,但只帶我一個人去

我問母親,她只煞有其事地賣關子地對我說:你去了就知道

就這麼,四年級的我,跳上了野狼機車,就這麼一路來到了位於泰山的二省道附近...

謎底揭曉,原來,這是一家中古車行

 

父親其實早已計劃買車一段時間,直到前幾天才與車商談妥價格和辦理過戶等等手續

而今天是交車的日子,所以他們精心安排了這個驚喜給我

以我當時對汽車標誌的如數家珍,要辯示這車子的品牌一點都不是問題


父親領我向車陣中緩步走去...

 

是這台紅色喜美嗎?...是這台黑色福斯嗎?...難不成是這台銀色寶馬?...我邊走心裡邊嘀咕

結果都不是,我們的腳步在一部土黃色的五門房轎前停了下來

它是大發(Daihatsu)的國產祥瑞1000

我不在1000的後面加驚嘆號,因為我當時一點都沒有驚訝的感覺

有的只是從銀色寶馬變成土色祥瑞的小小失落感

不知道是否看了太多名車旗艦,小學四年級的我,何來這番懵懂虛榮?

 

倒是父親對於他的"明智之選"還頗富自信

汽車板金學徒出身,憑藉他對汽車的瞭解,買這台準沒錯

雖然他總是笑稱這部車的冷氣是「黃昏牌」的,也就是黃昏之後才會冷

不過以國產車來說,它的性能的確不錯,印象中沒出過什麼大毛病

而自從有了這部車,我們全家五人又再度回到以前一起出遊的日子

過年回台南外婆家,我們也從擠火車的站票族,變成高速公路的塞車族

在高速公路上,就是我幫全車人"汽車標誌課"的時候

常常一路這麼指著、數著、說著、唸著,也不知不覺就到麻豆了

隨著我們五人四輪的日子一天天繼續往前走,我們都逐步邁向了下一個的階段

(圖為同型藍色車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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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之龍鳳》

1993年,我小學畢業,準備進入北市成淵國中就讀一年級(當年成淵尚未改制成完全中學)

其實我當時的戶籍在五股,在小學畢業後理應就籍向附近的國中報到

望子成龍的父母,總希望給孩子更多更好的教育資源和學習環境

在奔波之下,找到了一間補習班,透過掛籍北市大同區的方式,讓我進入屬於該學區的成淵

當然,那時除了補習費之外,也塞給班主任不少藍色蔣公才將這事喬成功

(當年還是蔣公微笑不是小朋友看地球喔)

 

父母親的全力付出,錢還只是一小部份

「先送進好國中,將來才能考好高中、上好大學、找好工作、過好生活...」

這是那個年代普遍存在的一種簡單的教育邏輯推演 (不知現在是否仍存在?)

於是,我開始了永無止盡的補習生活

苦的是對孩子悉心呵護父母親,總是會在下課時準時在補習班樓下等你

隔天上學時一樣準時地先送你去等公車...

而本文的主梗,就在這等公車的時節發生

 

《黯然》

我家距離首都客運292的公車總站(三重仙公廟)約有十分鐘的車程

雖然可以從家門口搭乘三重客運到仙公廟換車

但有時為了早到學校唸書,或是貪睡晚起怕遲到

父親總是會開車帶我到仙公廟,或是乾脆直接載我去成淵

因為仙公廟總站等車的人總是很多,更不用說是成淵國中的學生,也常常會遇到學校同學

 

一天早上,父親一如往常地開車載我到仙公廟總站

我一下車,就看到前方也是另一輛家長的車,是部又大又新的銀色進口寶馬

從車下來的是同班的女同學陳XX,說話向來以尖酸刻薄著稱

我上前打招呼問早,她卻有意無意地帶點嘲諷地說:剛那是妳們家的車嗎?

煞時間,剛剛那部銀色寶馬的耀眼光芒從我心裡劃過,巴不得土黃祥瑞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但我一陣無言,什麼也沒說,只故作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隔天,父親又送我到仙公廟

在車子駛向站牌距離還有五十公尺時

我對父親說:在這裡停就好,我在這裡下車走過去就好

父親一開始沒察覺什麼,也停車讓我自己走

而之後我開始積極自己搭三重客運去仙公廟,即便父親載我去,我也一樣是五十公尺外叫停



有一天,一樣前往仙公廟,當我還沒開口時

父親自己停車了,而且這次停得超遠,應該有100公尺了

車一停下,我左轉看了他一眼,他看著我,用帶點沮喪的眼神告訴我:他瞭解了

(媽阿!我現在在雪梨寫到這一段忽然眼淚掉下來)

我不知道是無知的虛榮掩蓋了溫馨親情,還是日復一日的理所當然作祟

當時的我竟麻木不仁地就這麼下車走去,直到上了292一路到了學校,我都不覺有異

殊不知這些日子以來,每停五十公尺,正駕駛的心就被副駕駛刺傷了五十次!

而隔天父親仍問:愛載你去無?(台語:要載你去嗎?)

 

父母的愛,是如此無己與全然

愚輩不孝!何能以耀銀或土黃二分?

 

《合》

時光荏苒、數載一瞬、幼雛羽豐、各自有成

姊姊已嫁做人婦相夫教女,弟弟在烘焙業找尋自己的天空

而我飛最遠也最不孝,丟下他們二老,到數千公里外的國家說要體驗什麼人生

直到現在,我仍未曾對提起父親這件陳年舊事

也許他已經忘記了,也許他知道那只是我年紀小不會想,也許到現在還是他心裡的疙瘩

但這段記憶,自我上高中懂事以來,一直是我心中對他的一塊愧憾

從那之後,我將他那天的眼神牢牢記在心裡

不僅在心中默默懺悔,也以此警惕自己將來絕不可成為虛榮淺薄的人

還有

 

將來若於能力有及,我一定買銀色寶馬送你!

 

此值2011年父親節前夕,於雪梨以此文敬獻父親

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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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黃色的祥瑞,早在多年前已換成白色豐田 (我不知道他當年是否因為那件事而換車)

※文前野狼車款和當年的一模一樣,圖片取自露天拍賣loveape37所拍賣之圖片

  圖片位址:http://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012210494893

※文中祥瑞圖片為同型車款,取自Mobile01"裔揚"所發表的祥瑞照片

  圖片位址:http://www.mobile01.com/topicdetail.php?f=264&t=515350&p=1

※文末為BMW X5,圖片取自BMW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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